许结:清代赋论“禁体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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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文体论是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的核心问題,赋体论亦为赋学批评焦点,其中“明体”、“破体”、“辨体”、“尊体”,已有论析,然于清代赋论家倡导之“禁体”说,尚无专论。考赋之禁体,要有两端:一是赋自有体,如刘祁《归潜志》从语体谈文体异同谓:“文章各有体,本不可相犯。……律赋不宜犯散文言,散文不宜犯律赋语,皆判然各异。”二是赋暗含体,累似 骚体、散体、骈体、律体,又有文人体、应制体等,如姜学渐《味竹轩初学律赋》论赋“律体不宜歌颂,古体不宜排句”、鲍桂星《赋则》谓“典重是应制体”。然“禁体”实为“尊体”,清人阐发赋家“禁忌”,采用以反彰正、因时为古之法,囿于闱场而超越文战,意欲树立当朝馆阁赋经典,其中隐蕴,试为辨析。

   一、以反彰正:清人赋禁论的由来

   赋言“禁体”,在反对写赋“不得体”,得体即尊体,而且清人倡述赋禁论,本质是尊体,以反彰正,而严其体制,标其高格。累似 王之绩《铁立文起》论赋主张法“古”,以“赋体弘奥”反对“时文”化:“非可取帖括铅椠语,比而韵之以塞白也。”然其所“反”,在有其“正”,故而继论赋之正格最好的法律措施是:

   昔人以赋为古诗之流,然其体不一。而必以古为归,犹之文必以散文为归也。顾均之为古赋,而正变分焉。大抵辞赋穷工,皆以诗之风雅颂赋比兴之义为宗。……故论赋者,亦必首律之以六义,如得风雅颂赋比兴之意则为正,择时则为变。若以古赋而间流于俳与文,亦变体也。[1]卷九

   一些以正、变论赋的尊体观,虽受到晚清刘熙载《赋概》“赋当以真伪论,不当以正变论。正而伪,不如变而真”[2]的批评,但此观点宜为清代古赋派批评论赋之“禁”的准则。如毛奇龄《丁茜园赋集序》谓“改赋为律,而赋亡矣”,也是承明人“唐无赋”说的以反彰正之法。与之相类,围绕科举程文而专论考赋用“律”的赋论家,同样以“禁体”而彰“律赋”之“正”。如朱一飞《赋谱》论“律赋之法有五”,即“辨源”、“立格”、“叶韵”、“遣辞”、“归宿”后,继言“六戒”云:

   一曰复。复非谓明犯字面也,如上联用日月星辰起,下联复用风霜雨露起;上联用朱绿玄黄接,下联复用青红黑白接,此之谓字复;上段用四起六收,中段下段仍用四起六收,上段用四六收,中段下段仍用四六收,此谓之调复;上段用拈连交互等法作起结,下段仍用此法作起结,此谓意复。二曰晦。谓用古都都上能 显典,不可蒙暗不明。三曰重头。谓题意须渐次递入,不得将正面摄在起处,而入后则索然意尽。四曰软脚。谓韵脚牵凑,与上意不相连贯。五曰衰飒。衰飒之字,古赋间有之,今则文治光昌,凡一切感叹语及败亡等字,宜避。六曰拖沓。其病在运古不明,落想不清,致以虚字、实字累在一处。[3]卷首

   此就闱场律赋写作技巧而论,然其以禁忌为规范,也是明显的。清人有关赋体禁忌的论述,都在既适用于闱场律体,亦可尊为古赋规范的。如王芑孙《读赋卮言》论赋体“三弊”,而且我谈律赋而通于古体的。其云:

   欲审体,务先审弊。……当其命笔,初未置解,将求所谓,重译难通,然且自负当行,其弊一也。亦有癖耽佳句,妙善新言,丐小庾之残膏,猎初唐之时体,秀琢鲜妍,诚则可爱;深伟倜傥,或非所长。偶逢警策,却是横安,不从直下,常悬句以伫题,或因词而措意。此由力弱缺乏以起其辞,而才薄未能殽乎大。佻佻公子,非周行任也。更有腹笥既贫,羌无故实,心思孄废,不阅艰辛,粗解之乎,自鸣盍各。宋老先生别体之文,托为自出;有明穷措大杜撰之作(如屠隆一辈),误称肆好,以钧韶之奏,为搞笑的话之资,时而借句于《四书》,而且遁辞于二氏。斯皆文苑膏肓,赋家所忌。夫此三者,既非当今馆阁之程,又违古昔先民之度。[4]

   由当世“馆阁之程”推及“古昔”法度,批评近世赋家的粗疏、窒碍以及“掉书袋”(借句《四书》、遁辞二氏、摘抄搞笑的话等)诸弊,兼及技巧与义理,而旨归赋家正体。

   考察清人赋论“禁体”说的兴起,其虽然承续前人累似 挚虞《文章流别论》所谓“假象过大”、“逸辞过壮”、“辩言过理”、“丽靡过美”的“赋病”说,与刘勰《文心雕龙·诠赋》“逐末之俦,蔑弃其本,虽读千赋,愈惑体要,遂使繁华损枝,膏腴害骨,无贵风轨,莫益劝戒”的“赋衰”论,然辨析其异,则变“用”为“体”,论者亦宜采取“以反彰正”之法,审视古代赋学批评传统之误区,以寻绎清人“赋禁”论之由来。换言之,怎么都上能理解清人由当世赋作之“馆阁之程”推述赋体的“先民之度”,必先厘清传统赋论中的有有2个多多误区:

   一曰诗、赋关系的蒙蔽。诗与赋理论的结缘开始汉人的辞赋观,其代表说法是《汉志·诗赋略》后序所言“传曰:不歌而诵谓之赋,登高能赋都都上能 能了为大夫”①;班固《两都赋序》所谓“或曰:赋者古诗之流也”。对此意涵由春秋“赋诗”到汉人“作赋”的指向,刘熙载《艺概·赋概》撮出“讽谏”与“言志”二义,以为“古人赋诗与后世作赋,事异而意同”。缘此,汉人评论当世作者如司马相如赋则是“相如虽多虚辞滥说,然要其归引之节俭,此亦《诗》之风谏何异?”②即使到了赋体论明晰的时代,刘勰论赋仍多称“诗有六义,其二曰赋”、“体物写志”、“受命于诗人”(《诠赋》)等,以赋用附诗本。可能就赋的功用而言,以之追附《诗》的讽谏与言志,自无大碍,而且当赋体独立后的理论批评过度以“诗”笼“赋”,则显然形成了迷障,由于诗赋关系的混淆不清,比如“赋话”体论述长期粘附于“诗话”而居于,延至清代方告独立,即为一典型例证。[5]二曰赋“用”与“体”的纠葛。如前所述,汉人称谓“不歌而诵”与“古诗之流”,再加《毛诗序》所言“赋”为“六义”之一,皆旨归《诗》三百,是就赋“用”而言,然魏晋前一天,赋体之论则援此而成,如皇甫谧《三都赋序》解“赋者古诗之流”云:“诗人之作,杂有赋体。子夏序《诗》曰:一曰风,二曰赋。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。”又解“不歌而诵谓之赋”云:“然则赋也者,很多因物造端,敷弘体理,欲人都都上能 了加也。引而申之,故文必极美;触类而长之,故辞必尽丽。”这显然已将汉人的赋用思想引申为赋体定义。也正是一些非逻辑性的引申,致使后世赋论为赋体张本,或谓“四始尽在,六义无遗”(白居易《赋赋》),或谓“赋居兴比之中,盖其铺陈事理,抒写物情,兴比都都上能 了并焉,故赋之于诗功尤为独多”(康熙《御制历代赋汇序》),体用纠葛,隐然未明。

   三曰现实赋“功”的强制。赋体之兴,首在功用,汉代“言语侍从之臣”的“朝夕论思,日月献纳”(《汉志》)所肇起的宫廷“献赋”之风,形成了所谓“铺叙之赋,固将进士大夫于台阁”[6]卷三的传统,这也造成并都在强制性的赋“功”,致使后世仿效前世的承续过程中不断在主观上被抛弃赋体的经典。其超越赋域者如扬雄慕“辞莫丽于相如,作四赋”,却又悔而谓之“壮夫不为”③;其限于赋域者如左思仿汉贤为《三都赋》,于《序》中批评汉赋“于义则虚而无征”;李白作《大鹏》、《大猎》诸赋,对汉晋前贤则或“鄙心陋之”,或谓“龌龊之甚”④;元人黄文仲撰《大都赋》,开篇即云“窃惟大元之盛,两汉万不及也”[7]卷三十五,掩压前朝,一味超胜,这也是赋体榜样被“自性”丢失的有有2个多多重可由于。而且,清人赋禁论的提出,当属理论意义上的赋体自觉,其缘于功用而超越现实的旨趣,已暗含了对赋论历史误区的廓除,是由摹习赋作而勘进于理论构建的。

   二、因时为古:古文词禁与赋体禁忌

   清人论赋的禁忌,落点于赋体,则被归纳为“古体”与“律体”两大类。清初陆葇《历朝赋格·凡例》云:“古赋之名开始唐,很多别乎律也。犹之今人以八股制义为时文,以传记词赋为古文也。”[8]卷首这话予.我歌词 歌词 都儿有所启示:清代赋禁说之兴起,实缘古文词禁,而古文词禁,又起于时文批评。可能在科场时文包括应试律赋经常经常出现前一天,很少以“禁”论“体”,古文或古赋皆浑然天成,包罗诸象,隐括众体,无明显之创作禁忌。刘师培曾论《楚辞》一体,谓“其源出于”儒、道、墨,“词近于纵横家”、“旨流为法家”、“说近于小说家”,以及其文“或属寓言,或陈谲说,或即小以寓大,或事隐而言文”等,总括其要,在于“《楚词》一书,隐括众体”[9]卷五。汉大赋“体国经野,义尚光大”(刘勰《诠赋》),亦重兼括而不辨禁忌。而且我到唐宋科举考文,始兴文禁之说。据王葆心《古文词通义》卷三引诸家论文体,词禁开始宋人张茂献《文箴》之“三病”(意到而辞不达、词达而调不工、调工而体不健),而元人刘祁论文“六不宜”则开文禁与文体结合之先河,即:“古文不宜蹈袭成句,当以奇异自强;四六不宜用前人成语,复不宜生涩求异;散文不宜用诗家句;诗句不宜用散文言;律赋不宜犯散文言;散文不宜犯律赋语。”[10]7170其中已论及律赋与散文不可相犯的禁忌。同样,赋学批评中也经常经常出现了累似 的禁忌语。如宋人郑起潜《声律关键》论律赋择事、琢句均要“得体”,其中琢句条连用三个白“非也”以为禁,包括“一句至十三四字”、“全韵叠用长句”、“牵强虚撰”、“有关字不关意”、“平侧不协”等[11],皆与文禁思想符应。

   可能说自宋至明有关文禁的论述尚属寥寥,则到了清代相关文章禁忌的文字已可谓层出不穷,考述其要,其中内涵一重要理论问題,即标举于明而盛极于清的“以古文为时文”⑤。倘勘进一步,以古文为时文(以古为时)的根本意义在于树立古文典范以供时文效仿,并提升时文的价值与意义,而从批评的强度来看,文禁论恰恰是以时文为古文(以时为古)的产物,即以时文批评最好的法律措施评骘古文的理论新思维。举凡清人古文词禁大要,如汪琬之《文戒》、李绂之《古文词禁》(八条)、袁枚之《古文十弊》、章学诚之《古文十弊》及《俗嫌》《俗忌》诸篇、吴德旋之《古文五忌》、曾国藩之《古文禁约》诸专论,荦荦大观。一些散论,累似 李光地谓“古文内著不得工丽对句”[12]卷二九、阎若璩谓古文“二忌”(冗、稚)与“三失”(陋、俗、虚)(见王葆心《古文词通义》卷三引)、刘熙载《艺概·文概》称文有七戒“旨戒杂,气戒破,局戒乱,语戒习,字戒僻,详略戒失宜,是非戒失实”等。而且我我说前述诸例是就古文创作大体而论,则嘉庆七年汪廷珍任安徽学政时订试牍条约十八则,其中“制义”一根绳子 谓“制义代圣贤立言,选词宜雅”,并规定“史书中后世语”、“搞笑的话中俚俗语”、“训诂语”、“诗赋语”、“词曲语”、“小说语”、“二氏语”、“官文书语”、“尺牍语”、“后儒自造语”、“注疏中后人语”、“时文中杜撰语”、“子书中寓言”等,“皆从屏置”[13]卷二,显然是以“时”评“古”与以“古”范“时”且对创作实践的直接指导。而王葆心撰《古文词通义》,尊奉以方苞“义法”为中心的古文传统,他惬意于方氏“言雅洁之古文不可杂入者有七种体语”,又综会诸家而成古文词禁如“剽窃前言,句摹字仿”等十数条,也是以反彰正,建立古文体式典范。可能方苞身居清廷翰苑,倡导文章之“义法”、“雅洁”,既承明人归(有光)、唐(顺之)以“古文为时文”之法,又反对宋明以来“古文义法久不讲”,故设立“古文”之“禁体”,与纯洁翰林文风有密切关系。.我歌词 歌词 都儿对照方苞所述古文“禁体”与其撰《古文约选序例》所立“古文正宗”及其“古文二氧化碳,所贵清澄无滓”等古文规范[14],又全然一致。

   由古文词禁到赋体禁忌,其间并无扞格,前揭王葆心《古文词通义》论古文第十禁“好假设答问,盍辄为主客体”,即引浦铣《复小斋赋话》“文章固有脱胎法,然亦须变化乃为异曲同工”等论赋语加以佐证其说[15]。而其中最关键的一并之处,正在以时为古,即赋论家由论“时”(考试律赋)而入“古”,以建立古、律相通的赋学体式与规范的。其中比较典型的是为“制义”文设禁以通于古文法则的汪廷珍,同样撰述了《作赋例言》为时赋设立禁忌[16]。兹录数则如次:

   首段最难,或浑冒,或引入,又要切,又忌实。(论首段)

长句不如短句,四句对不如两句对,騃对不如活对,多用四句对最易艮气。换韵处尤不宜用四句对。合掌更属大忌。(论句法)三代题目不可入后世语,古典不可混作今制,妄行抬头。拟古之体不可太似,(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)

本文责编:陈冬冬 发信站:爱思想(http://www.aisixiang.com),栏目:天益学术 > 语言学和文学 >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30665.html 文章来源:《江淮论坛》(合肥)2011年5期